看得出导演尽力想为我们呈现吴清源先生的内心世界,吴先生清新、俊逸、迅猛的风格一点没表现出来

最近看棋比较多,回想起田壮壮拍的吴清源,发现此人舍本逐末,好像花了很多功夫其实没抓住重点,实在应该花点时间好好打打吴先生的谱。

    暑假里的某一天,看了久负盛名的传记电影《吴清源》。
    夜里1点半到3点半。心怀敬意,留出一天之中最为珍贵的时间。
    田壮壮执导,张震主演,之前特意没有看过任何关于影片介绍和评论。单单倒空了心中的杯子,预备盛装那如大师名字一般的清源。
    当缓慢沉闷的影片戛然而止,一时间竟愣在当场。期待的始终没有出现,虽然也并非十分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没有高潮。像一篇流水账,甚至没用一个标点。
    看得出导演尽力想为我们呈现吴清源先生的内心世界,可看到的却只有导演的努力,还有无力。
    心中的杯子,仍是空的。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草草写下自己的些许粗陋见解,谈谈这部影片的三大致命伤。
 
    其一,影片受众的不明不白。
    面对“职业棋士”这一特殊题材,田导对于影片受众的定位不清,直接导致了整部影片的主题模糊。可以说自始,田导就在本片的定位问题上铸下大错。
    如果说本片的目标受众是对围棋一窍不通的广大普通观众,导演却对影片中众多的出场人物没有做出任何身份背景的交待,并且因为吴先生天性内敛不善交际,不少重要人物往往唐突地出现在某一情节中,寥寥数语就匆匆退场,而吴先生甚至始终不曾唤过对方的大名。完全不懂围棋的观众自是看得一头雾水,而像我这样略懂皮毛的仍要搜肠刮肚费力揣测——此人是谁?此事又为何?
    后来看过一些影评,有人警告说事先没有做过功课的人绝对不要看这部影片。那么如此看来,这部影片应当是拍给某些专业人士和围棋爱好者的了?
    可惜导演的手又一抖。
    一部讲述一代围棋宗师一生的传记性影片,从始至终却竟未出现过一盘相对完整的棋局——大概只有一个词足以形容:贻笑大方。吴先生开创了“新布局革命”的“三三,星,天元”布局被可有可无地一笔带过,以艰苦卓绝而闻名天下的“镰仓十番棋”被精简成了几声不痛不痒的落子。近两个小时的影片里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围棋术语,更不必说打谱、复盘、检讨之类的了——以至于看到影片末尾,我几乎差点要忘记吴先生原来是“会下棋”的了。
    也有的人替导演辩解说:这部影片毕竟叫做“吴清源”——而不是“围棋大师”或者“棋魂”之类,所以“棋”并非影片的主角——更何况以繁复著称的围棋对于普通观众来讲犹如天书,你又怎能指望导演在一部短短的影片里讲棋?——真是笑话!对于一位将围棋视若生命的棋士而言,不谈棋,又何谈其人?
    如果说导演自始的目标受众便是专业人士和围棋爱好者,那么他尽可以酣畅淋漓地展示先生棋艺之精妙,尽可以竭尽所能地表现先生棋理之深邃,甚至尽可以将大把大把的时间通通花在棋盘上——也好过白白浪费在如是故作姿态的沉默中。相比之而言,著名日本漫画家小畑健的杰出作品——《棋魂》,一部画给小孩子看的漫画,却舍得花这个时间。更重要的是,画家心怀着对于自己、以及自己作品受众的期待与信心。
    小畑健没有说,小孩子怎么看得懂这些!
    归根到底,是导演本人捧着吴清源先生的厚重一生,心在发虚,手在发抖。
 
    第二,表现手法的江郎才尽。
    不知道是不是个人的问题,最近一段时间看了不少电影,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影片剪辑特别粗糙。很多影片画面或场景的切换都突如其来,常常把还沉浸在上个镜头之中的我惊得心里发慌。
    我非常武断地认为,这正是一部影片缺乏乐感的表现。一气呵成的影片,应当如同一首水银泻地般流畅的钢琴曲,能够与观众的思维和情感达到一种——怎么说呢,就好像EVA中所谓的“极高同调度”。而磕磕绊绊的影片,即使单独每个镜头拍得再好,留给观众的也不过是众多支离破碎的美丽画面。很不幸,田导的这部影片便属于后者。甚至我记得一处镜头连背景音乐的最后一个音符都未休止,画面却已然切换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不知道是不是导演的刻意处理,吴清源先生大海般不安而起伏动荡的一生,竟被生生地夷为了一片放眼无际的平原。说起来田导在这方面的水平倒可谓是“登峰造极”。也许导演想着力表现的是吴先生身为棋士的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但他难道不懂得——就按最浅白的说法——“反衬”的作用?一切在吴先生的一生之中可谓“重量级”的事件,在导演眼中却仿佛通通不值一提,只需全全轻描淡写即可。吴先生或许还未能看破的东西,田导倒先替他看破了。
    当然,最不能容忍的,还是那些画蛇添足的,所谓吴先生的“内心独白”——或许应该借用一篇关于Harry
Potter的影评中的说法——都算不上“画蛇添足”,因为没有蛇,全是足。大名鼎鼎的田导竟好像刚刚学会用“绘声绘影”制作短片的孩子,凡是自认为没有能力通过影像来表现的东西,通通加上大段注释,还自作聪明地选用竖版的古雅字体,并借以第一人称的形式表达(当然也有一些是吴先生的原话),以至于整部影片越看越像是影导系学生的期末作业。甚至一些零零碎碎的时代背景等都借用这种形式处理,真难以想象一位出师多年的著名导演的影片表现力,怎么会差到如此地步?

很烂的比喻下,他把吴清源先生拍成了吐血的木谷,棋如其人,吴先生清新、俊逸、迅猛的风格一点没表现出来。

    第三,素材选取上的舍本逐末。
    毫无疑问,这是我最最看不懂的地方。难道导演和编剧都是闭着眼睛选材的?就算当真如此运气也未免太差了点,碰上考判断题倒是很有可能拿个零分。
    吴清源先生的大本传记之类我没看过,印象比较深的只是暑假前些日子里所看的《黑白无间道》里区区数十页的略传,但印象深刻的细节却有好几处。
    随举一例。记得一处是吴先生在“十番棋大战”期间,曾抽时间回到阔别已久的祖国,却在上海看见酒店外面有人正高举横幅,上面写着“打倒文化汉奸吴清源”,于是怏怏返回日本。而数十年后,年事已高的吴先生终于再次回到祖国。还是在上海,接到锦江饭店里欢迎他的人群献上的鲜花,先生激动得流下热泪。而在影片中,长年旅居日本的吴清源先生对于祖国的这种“咫尺天涯”的复杂情感,竟踪迹难觅。
    舍弃了“镰仓十番棋”的艰苦卓绝。
    舍弃了“新布局革命”的惊心动魄。
    舍弃了三年无国籍的进退维谷。
    也舍弃了与日本棋院的恩怨纠葛。
    ——诚然,导演的多数舍弃都与棋有关——但没有棋,哪有吴清源?
    影片中看不到吴先生尊为“棋圣”究竟对推动围棋的发展有何无量之功,看不到吴先生奉为“棋神”究竟在这方寸棋盘之间如何纵横捭阖,而导演所选择着力表现的吴先生在沉迷宗教的几年中所做的一些荒唐事情——原本,这或许也能成为一个独特的视点——来来回回欲说还休,却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仿佛导演想要表现的,只是先生年少时的难得糊涂,而且糊涂到几乎要悬梁自尽——便无下文。而先生究竟是如何“迷途知返”重回棋盘,又是如何在晚年时终将围棋“武”之胜负世界与宗教“文”之和平世界合二为一,从而最终获得不负“清源”之名的澄澈心怀,就不得而知了——导演没讲,或者是觉得没必要讲?
    另外影片中还有少许凌乱的选材,譬如著名的“原爆之局”,其对局者是当时另外两位一流的棋士桥本宇太郎和岩本熏。此局虽是体现棋士弈棋时之超然忘我境界的绝好例子,但套用刚才那句话——影片的名字毕竟是“吴清源”,而非“棋士精神”又或“史上著名对局选”,那么该情节放在本片中又意义何在?
 
    想说的大致如此,就此匆匆打住。其中大概有许多偏颇无理的幼稚见解,却觉得真实——作为一个只敢说对围棋之博大精深略知一二的影评外行,我大概只能看到如此地步。
 
    或者简单地说,就是非常不喜欢《吴清源》。
    当然,吴先生的话还是喜欢的:我一生只有两件事:真理,围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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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的老文

面对一首曲子,一本书,一部电影,要想说出点什么东西,势必要理出一条线索来,因为想要说出点什么也总是要有个线索牵引才好发挥,缺乏串联的一把珍珠总不会是一件好饰品(也难怪很多人抱怨,其片犹如游击,点散无比……)。
那么《吴清源》的线索何在?
确切的说,应该是我看《吴清源》的线索何在。我所留意的,是其中的几次徘徊,说徘徊似乎力道太浅,其中的蕴含的情感是浓烈的,尤其是在办理日本国籍之后那夜,简直可以说是奔走而且有点癫狂了。徘徊这种行为表现的意味大约是彷徨而至于无地,近代史上伟大的彷徨者鲁迅先生在那本伟大的《彷徨》上题道:“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也便是在两军阵中,平安而且寂寞的旧战场上顾前后而无所归,有若无根的飘萍,浮浮沉沉之间没有安住的所在。
但人总是要寻觅一个安身立命的点,否则生的热望怎么牵系得住飘荡的灵魂?鲁迅先生是以文字为刀枪作奋勇的奔突,吴清源先生则是在围棋和宗教上安定自身。
信仰和真理是可以仰望的,人却总是难以信靠,宣称自己能传达神的旨意的人们想要作人类的引路者却常常自己也陷入迷乱和茫然,所以会有大和尚说,佛的化身千亿,以各种各样难以料想的形式渡化有情,我们只能怀了虔诚感恩的向善之心来面对世间事情,如此方能一脚踏进净土去。
黑白的世界又如何?纹枰纵横十九路,三百六十一点,下起来还是满抽象的。这样一种游戏确是近乎道的,而且真的有人抱着求道的心情在棋盘上耕耘,不仅在对弈中以命相拼,而且把全副生命都寄托在这石与木的相遇上。木谷先生如是,濑越先生如是,吴清源先生也如是。整个影片看下来,唯有棋盘旁的吴清源才是最宁静而有力,挥洒自如甚至是高不可攀的。离开那些刀光剑影、呕心沥血的棋局,还有什么事物更能体现棋士的性情和境界?要拜访吴清源先生,就应该去看他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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